揭榜而来的精怪
袁洪不是人。他是一只白猿,在梅山修行到能化人形的地步。他登场在第 88 回,不是误入战场的游方之人,而是自己应募来的:纣王出榜招贤,梅山来了三个人揭榜——袁洪、常昊、吴龙。纣王封袁洪为大将,而调二十万人马阻住孟津咽喉、不去渑池,正是他自己提出来的,理由是不愿粮道被断。
他的出身把他归入小说以一种既敬且忌的态度对待的类别:无宗无派而修成的精怪。他不是截教弟子,没有师父,没有谱系,没有在这场战争所争夺的等级中的位置。他的力量是真实的——不是花招,不是借来的法宝,而是一座山上数百年的独修。七怪中另四个是后来陆续到的,各自借一个姓氏遮掩本相,而袁洪每次都装出惊喜的样子问对方姓名,仿佛事先不知。
一根铁棍,一副本相
小说几乎没有给人形的袁洪写过外貌。给他的是一根兵器和一种战法:一根镔铁棍,朴素、不事雕饰,以及骑马作战的习惯。他身上没有一件有名的法宝,他做的一切都靠自己的身体——而这正是要点,因为身体本身就是那件法宝。
他的本相是白猿,小说把现形写成一种揭示而不是堕落:当他抛下人形腾空而起,照杨戬劈头一棍,打得火星迸出。人形才是戏服。他的看家本领是八九玄功,与杨戬同一层级,而小说明说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——双方变化无穷、相生相克,谁也占不到上风。六个同伴是他唯一的盟友,小说把七者当作一个整体来处理,而这个整体同时是他的弱点:六怪各被天性上克制自己的东西破掉。
打死一个看得见的人
他的定义性行为不发生在阵前单挑里,而发生在夜里,在姜子牙劫成汤大营的混战中——就是两个道人被天罗地网与打神鞭了结的那一夜。
杨任在整个后期战役中一直是周营对付隐匿与幻术的克星。他看见袁洪头顶现出的元神白光,伸手去取五火七禽扇。他慢了。白光中的元神举起棍来,一棍打中顶门。那位能看见一切的人,被一个快到来不及被看见的东西杀死了。
小说把这个要点放在结构里而不是议论里:杨任的力量是看,袁洪的力量是快,在他们唯一的一次交锋里,快击败了看。先知并没有误判形势——他判断对了,只是来不及照着判断动手。
与杨戬斗变化
与杨戬的对撞,是小说对变化之战最铺展的一次演示。两人从着火的大营打到野地:袁洪现出原身起在半空,照杨戬劈头一棍,打得火星迸出;杨戬化一道金光起在空中,也照他顶上一刀劈下来;袁洪随即化一遭白气护住全身。谁也拿不下谁。
然后是追逃。袁洪往梅山逃,路上变一块怪石立在道旁;杨戬一眼看破,变作一个石匠,手提锤钻走上前就要凿石,袁洪知道已被识破,化一阵清风先走了。到了梅山,猿就有了地利:一声响,崖下窜出千百只小猴,手执棍棒围上来乱打,杨戬判断不能取胜,化金光走了。周营最倚重的那位仙人,就这样被一个山精的家门赶下了场——这是小说对「战争最后的威胁需要战争之外的力量」最明确的一次陈述。
照妖鉴:七个对七个
杨戬的办法不是更强的法术,而是更准的情报。他上终南山玉柱洞向云中子借照妖鉴,云中子把宝鉴交给他,并直接把底细说破:此乃梅山七怪,只有你能擒获。
照妖鉴不杀死任何人,它的作用是认出,而认出来就是全部方法——七怪各被天性上克制自己的东西所破。长蛇常昊卷起黑雾伤人,杨戬变一条带翅的大蜈蚣,飞在他头上剪为两断;蜈蚣吴龙化青光遁走,杨戬变一只五色雄鸡,一啄分段;猪精朱子真把杨戬一口吞下,杨戬在他腹内心肝上一抓,逼他现出原形走回周营跪伏;羊精杨显吐白光罩住人马,杨戬变一只白额猛虎,一刀砍为两段;犬精戴礼口吐碗口大的红珠逼退哪吒,杨戬祭起哮天犬,那仙犬让过红珠直奔戴礼,一口咬住;水牛精金大升以腹中牛黄杀了郑伦,这一阵女娲亲至,命青云女童以伏妖索、黄巾力士穿鼻牵走。六个是靠以一种天性克制另一种天性拿下的,只有第七个需要用到一件根本不是活物的东西。
画里的一枚桃子
袁洪的失败不是战场上的失利,而是一次捕获,而且要一位女神来安排。女娲第二次现身,把山河社稷图交给杨戬——那是一件能展开成一片山水的法宝。杨戬把图悬在一株大树上,图便化成一座高山,自己上山随即不见,袁洪追了上来。图里的规矩就是这只猿自己的欲望:思山即山,思水即水。他忘了自己,不觉现了原形;一阵香风扑鼻,树上一枝仙桃红滴滴垂下来,他攀枝摘下吞了,然后站不起来了——桃子把他的腰坠住了,杨戬一把抓住头皮,用缚妖索捆了。陷阱不是牢笼,而是一个按他自己的本性塑造出来的世界,这才使它不可逃脱。
接下来是最要紧的一笔:杨戬在辕门把他斩首,颈上却没有血。一道清气冲出,颈子里长出一朵白莲花,花一放一收,又是一个猴头;连砍数刀,每次如此。斩首——唯一能了结一切的那种刑罚——了结不了他。于是姜子牙排下香案,取出一个红葫芦,空中现出一件七寸五分长、有眉有眼的东西,眼中射出两道白光把袁洪的身形钉住,宝物转了两三转,白猿头已落地。榜上封他四废星,六个同伴得到的是同一类神职——刀砧、破碎、伏断、反吟、荒芜、天瘟,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拿到带体面的座位。榜把他们全收了,归入残破一类,而这份判决是结构性地给出的,不是道德性地给出的:他是一种无法被治理的力量,体系只能把它标注为不完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