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个为商而战的人
张奎是商朝渑池县的总兵,渑池是周军与商都之间最后一道重要屏障。小说直到第八十六回才让他登场,此时周军东征已经打断了商朝抵抗的脊梁,王朝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。他不是阐截二教宇宙大战中的重要人物,而是凡人将领,而他的重要性恰在于此:他是最后一个因为相信商朝值得为之而战、才为商朝而战的人。
妻子高兰英与他并肩作战,小说把他们当作一个军事单元。她使两口日月刀,随身带一个红葫芦,里面藏着四十九根专射敌将双目的太阳神针;他使一柄长柄大刀,骑一匹可行千里、能穿行烟雾的神异坐骑。二人合在一起,兼具常规与超自然的战争手段。小说也很小心地表明他不是恶人:他不施虐,不背叛,不投降。他守着托付给他的关隘,其干练令周营真正感到棘手,而小说在安排他失败的同时,也给予这份忠诚以尊重。
一匹兽,一门术
他的视觉身份是成熟的商军战地将领:体格厚重、肩背宽阔、短须,脸上带着一生在边关磨出的风霜。他身着商将的层叠重甲,玄铁为底、青铜为饰,外罩暗红战袍,使一柄长柄大刀——正适合一个在马背上作战、依靠重量与攻击距离的人。
他的坐骑是独角乌烟兽,独角向前弯曲,四蹄起落间留下黑烟,日行千里,使他拥有寻常骑兵无法比拟的机动。而在小说最残酷的一处戏笔里,它也是他最先失去的东西:被杨戬的障眼法所惑,他下令把自己的坐骑斩首,以为斩的是敌人。第二种不那么显眼的能力是地行术——像在水中一样在大地中穿行,日行一千五百里。这才是让他真正危险的本事,因为它让他能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敌军阵线之后;而这比土行孙的地行术每天快五百里——周营中唯一能追到地下与他交手的那位专才。
渑池九斩
他的定义性篇章,是渑池的一系列交锋:他与高兰英接连摧毁周营的高级将领,每一次都动用他的能力与妻子的神针的不同组合。
最先倒下的是武王姬发的两个弟弟,在最初几阵中被杀。接着是这一回得名的那一战:黄飞虎、崇黑虎、闻聘、崔英、蒋雄五岳将张奎团团围住。他一人独撑,当其余四人后撤、让崇黑虎放铁嘴神鹰决胜时,独角乌烟兽脚程奇快,他先一步追入阵中,闻聘、崇黑虎身死;随后高兰英出阵祭出四十九根神针,射住余下三人眼目,张奎就势连斩黄飞虎、崔英、蒋雄于马下。五将,一阵而亡。接着是黄飞虎之弟,然后是那位地行者:土行孙去夹龙山取师父的指地成钢之术,而张奎早已得报,纵地行先到猛兽崖等着,等那颗头刚一冒出地面,一刀取了首级。土行孙之妻出营报仇,死于同样的神针。前后合计九人,其中五位诸侯,一位是周营唯一能在地下与他相抗的人。
渑池之破
周营无法以常规强攻拿下渑池,也无法在地下追上张奎,于是转而用计。杨戬故意被擒两次,每次都借替身之术脱身,让张奎的刀斧手斩了自己的独角乌烟兽,再斩了自己年老的母亲,还以为杀的是敌人。小说没有给这条计任何道义修饰:它就是把残忍当武器用,而张奎因此方寸大乱、怒不可遏。
克制地行术的东西最终来自地面之上:惧留孙送来指地成钢符——一道把大地化成钢铁、将地行者钉死在其中的符。姜子牙以武王本人为饵,引张奎出城追赶;张奎一旦入地,杨戬便烧了那道符,大地像铸模一样合拢。不能动,不能逃,他被韦护的降魔杵一击打成齑粉。渑池在同一场强攻中陷落:高兰英在城上以双刀抵住哪吒,随后走马下城,为的是腾出地方放针;葫芦还没来得及打开,乾坤圈已打中她的顶上,再一枪结果了性命。通往商都的道路就此打开,战争的结束从此以回计,而不是以战役计。
七杀星
战后姜子牙将他列入三百六十五位正神,封为七杀星——北斗星官之一,也是中国星命信仰中最令人畏惧的神职之一。七杀主杀伐、刑戮与横死;在星命实践中,它被用作一种命运标记,带来冲突,在某些读法中也带来因冲突而起的功业。高兰英则封桃花星——这一对封号在后世命理读法里颇带反讽:主杀之星与主情之星,被系在同一桩婚姻里。
这个任命是人与职位之间精确的匹配:一个为一座注定陷落的关隘连斩九将的军人,成为的神是主杀之星。小说没有软化这一点,也没有把封神写成对德行的奖赏或对失败的安慰;它把它写成宇宙把一项职位指派给一种世界必须加以治理的力量。这与封神体系的逻辑一致:神不只由有德者构成,也由战争所聚集、而后宇宙必须加以安定的力量构成。张奎在渑池聚集了杀的力量,七杀星就是这份聚集被储存的地方。
他是军人,不是仙人
在小说中,他是对冲「这是一个关于仙人的故事」这一看法的有用存在。他没有师父,没有丹药,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法宝;他只有一柄刀、一匹兽、一个妻子和一门技术——凭着这些,在一场打了八十回、击败过无数超自然敌手的战争里,他斩杀了九员将领,其中五位诸侯。他的存在提醒我们:这场战争也是由军人打的,而其中有些军人极其擅长本行。
他同时也悄无声息地构成了小说中最令人不适的一类案例:周营是怎么赢的。要放倒一个凡人的守关总兵,他们动用了杀其坐骑、杀其老母的替身诡计,动用了从仙人师父那里借来的符,动用了武王本人当诱饵,还动用了杨戬、韦护、哪吒三人合力。小说从未把这句话说出口,但那场收尾行动的账目本身就是评语——他的神职也是。主杀之星不是奖赏,它是榜文为一个人是什么下定义、并把它归档的方式。




